秦怡采访录:90岁了,竟没什么好回忆
发布日期:2014-07-15来源:转载作者:徐宁录入:春雨
秦怡,生于1922年,著名演员、艺术家。1938年开始演出生涯,在抗战期间演出多部话剧。1949年后,秦怡进入上海电影制片厂担任演员,先后出演了《女篮五号》等多部电影,深受欢迎。2009年获得第18届金鸡百花终生成就奖。

2013年2月3日   特别报道 

稿件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徐宁  

两段不完美的婚姻、晚年承受丧子之痛、送别一个个至亲离开……秦怡和嘉宝一样,孤独是最终的命运。

好友白桦在去年她90岁大寿时送给她一首诗,有一句让秦怡在采访结束前反复回味,“你的那些曾经的爱都到哪儿去了……是啊,我也不知道哪儿去了,我糊里糊涂就活到90岁了。 ”

纵使头顶再多光环,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女人。 

主办:上海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新闻晨报    上海市摄影家协会   

年轻时的秦怡

秦怡,生于1922年,著名演员、艺术家。1938年开始演出生涯,在抗战期间演出多部话剧。1949年后,秦怡进入上海电影制片厂担任演员,先后出演了《女篮五号》等多部电影,深受欢迎。2009年获得第18届金鸡百花终生成就奖。

秦怡的家在一栋老式高层里,一层楼里有两户属于她,但是没有打通。那厢,曾住着她的姐姐——她口中一个脾气“古怪”的老人。以前秦怡是住在洋房里的,“洋房闹耗子,不如这里”。

保姆早上来把三餐做好,秦怡想吃的时候再用微波炉加热,有时也自己下碗面条或煮碗馄饨。她说找个好保姆太难了,有一任保姆为了驻颜,整天乱吃药,吃昏厥过一次,可把她吓坏了。

秦怡每天的生活特别充实,除了要把报纸和文件全看一遍,还有各种活动的邀约,“一年到头就是这么乱,没有能静下来的时候。怎么会有这么多事情来呢?让我说句话啊,写点字啊——让我写字的有三个,有个人几个月没理他,还是要我写。我想到我新房子里去关起来,可关起来我自己难受不啊?”

回望自己的一生,她像是个矛盾体,一面遗憾着此生没有时间沉淀,一面又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其实我们这一生没有什么意思,真的没有做多少事情,人家也是做事情的,大家一样的。有些人看着我们就觉得不得了啊,简直发了疯一样。我小时候也是个影迷,我是外国戏的影迷,外国电影的明星我能背一大串。我最喜欢英格丽·褒曼,嘉宝也是很不错的。在这些演员中,我觉得嘉宝是非常聪明的,她老了就不出来了,这种人演戏也够过瘾的,把莎士比亚的那些名著都演了,真是戏运好。像我们这种演员都是什么哦?都是些不大喜欢的角色,勉强演演。我也很喜欢名著的角色,莎士比亚里面的角色我年轻时候也可以演,但我名著里面就演了《大雷雨》,那个戏演起来是真累……”这部戏演在1959年,也是她和第二任丈夫金焰合作的唯一一部话剧。

年轻时的金焰

婚姻的事情很难讲

1983年12月27日,“电影皇帝”金焰与世长辞。秦怡一直守在丈夫的病榻前,陪他走完人生最后31个小时,金焰也说不出话,就盯着她流泪。在这之前,他们虽然结婚37年,但是分居30载——金焰的出轨让夫妻名份早就名存实亡。

提到金焰,秦怡总是不经意嘴角上扬,这是她此生遇到的最好的男子。“很好看,第一眼见了就很喜欢”,秦怡说。而在认识金焰前,她是有过一段情的。她认为,话剧小生陈天国是在连哄带骗、软硬兼施下占有了她,又是使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才迫使她答应与他结合。结婚第二天,陈天国就原形毕露,“他根本就是一个酒鬼。因为我开门开晚了,他操起雨伞就往我头上劈。”秦怡提到他仍旧有点气。虽然陈天国重重阻挠,秦怡还是铁了心离婚,即使她在1940年8月为陈天国诞下女儿斐斐。

星期日周刊(以下简称星期日):第二段婚姻时还相信爱情么?

秦怡:在旧社会里面各种事情都会发生,第一次婚姻我是不情愿的,可发生了怎么办?你偏偏就遇到这种人了。第二段婚姻我是自愿的,虽然有过第一段,但我觉得那不算,我甚至还对结婚有新鲜感觉的。可金焰也是酗酒的,经常喝醉,结婚那天他就喝得酩酊大醉,我一共就只有三天婚假就要回去拍戏。

星期日:怎么看和金焰这段失败的婚姻?

秦怡:婚姻的事很难讲,哪怕有时在外人眼里认为好得不得了。一位法国导演看到金焰和我,就跟张骏祥讲,这对夫妻漂亮得好似天造地设,结合是了不起的事。咳,不一定。金焰长得好,体型也不错。长得好就配么?婚姻就能永世么?他这人聪明得不得了,什么都会做,哪个人都不及他,但他也有很多缺点,性格方面我们很不一样,我是比较开朗的,他是比较沉闷的,在家里他是没有什么话的,进进出出都是人家来找我的。我一天到晚忙到不得了,身兼多个外事,七八个友好协会,常常有事就出国了。他一直待在家里没事可干,解放后他就想,总算可以好好演戏了,那个时候领导就是不懂啊,金焰这样的好人才你让他演戏嘛,他默片演得也很好,如果他一直拍戏会有很多好作品,但是却让他做了团长,这不就等于是停职了?团长怎么拍戏?他自己也不说,但是他又不甘心这么沉闷下去,他也受到不如意的刺激,觉得越来越没劲。他文革以后生病生得厉害,没有一种欲望让他奋勇前进,最后越来越消沉,胃病严重到要切除五分之四,完全不能吃东西。我一年到头都忙,那个时候金焰画画好,他有一本画册,他画我儿子小弟,画旁边还给小弟配了字:“今年妈妈回来过年吗?”小弟说,“妈妈说还是不回来”,他脸就耷拉下来了。我那时拍戏都借着外厂拍的,长影、北影、珠影都借出去拍,借出去拍的戏都是重要的,也没办法,出国他们也不能跟着去,所以接触的机会很少,谈心的机会也很少,于是两个人变陌生人一样。我是工作狂,上海人讲电影痴子,我一天到晚都在讲电影。

我所有的婚姻爱情都是一塌糊涂。

2007年3月,59岁的儿子小弟也平静地离开人世,作为母亲的秦怡,从儿子生病那刻起整整照顾他43年。

秦怡将儿子的骨灰慢慢放到金焰的半身雕像前。点燃蜡烛,淌着泪水,她向丈夫一一交待:“老金呀!你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小弟。现在,小弟到你那边去啦,你可要照顾好他呀!”

星期日:小弟是个怎样的孩子?

秦怡:小弟不犯病的时候是个特别幽默的孩子。有一次我和我姐姐吵架。我姐姐耳朵听不见,去世的时候98岁了,听不见呢就拼命喊,别人跟她说她又不听,跟她说话累得很。我说你不要哇啦哇啦喊,别人耳朵又不聋,你一喊就听不到我说什么了,你说的事情我也听不到了。我姐姐就生气,开始无理取闹,说什么反正你们听得见,我是耳聋啊……儿子一看两个人吵架,我就坐在这个位置,她在我肩膀上边敲边说,“你是党员,你是党员。”我就笑出来,吵架就吵不成了。他对自己的姐姐也很好,姐姐因为弟弟有病不在一起,姐姐有自己的家庭。带小弟出去,他一定问姐姐去不去,姐姐去才去。我说弟弟你对姐姐真好,小弟说,‘姐姐是你肚子来生的,我也是,我们两个是一母所生,怎么可以不好呢?’你说这种孩子怎么会讲这话出来。我女儿一点也不幽默,完全两回事,一天只忙忙碌碌,事情又没做多少,跟儿子完全不一样。

星期日:您照顾别人一辈子,想过谁来照顾您么?

秦怡:我从没有很好地为自己考虑,我没办法为自己考虑,我回到上海23岁,根本没有时间让我为自己考虑,一个戏接着一个戏拍。虽然我和金焰结婚是有爱情的,但婚后我们没有享受到什么爱情。我第一段婚姻两天就逃婚了,陈天国一直闹,但是我第一次婚姻给我留下一个女儿……所以呢,哎呀,我的人生怎么搞得乱七八糟的,我那么讨厌的人,却留下个女儿。我所有的婚姻生活和爱情生活是一塌糊涂。我现在老了,想要怎样不可能怎样,想有时也会想,想我要死了,什么都没有,人家还羡慕死我了,好像我多不得了似的,我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忙忙叨叨就老了,没想到这么快就90岁了,竟然没什么好的回忆。21岁的我才是秦怡。

金焰墓碑左邻右舍的“入住”者全是风雨故人:沈浮、郑正秋、郑小秋、魏鹤龄、张骏祥、桑弧、刘琼,以及阮玲玉和上官云珠的衣冠冢……秦怡的“寿穴”在金焰的黑色碑石右侧。她很坦然,没什么好忌讳的。

星期日:最初入行,您是真的热爱艺术么?

秦怡:在重庆的时候,一年6个话剧演出280天,我都是主要角色,人都瘫掉了,剧社很困难,一个戏不演,开销不出来。我那时候演剧团,我什么都去,张瑞芳和金山演《屈原》,我就总去站在舞台边看他们,看金山把瑞芳抱起来我就哭啊哭啊,他们有事跑到哪个场,我就自愿做帮手,我就是以剧团为家。那段时间锻炼我,战地演护士,亭子间演嫂嫂,反正各式各样的。后来导演不好意思了,《大地回春》之后秦怡已经成名了,再让她龙套不好意思,不要不好意思,我去演宫女我都可以。

苏秀文(四大名旦之一)在中制演如姬夫人。她奔上去,一大段台词讲出来,我赶紧跪在下面听,讲得我眼泪直流。戏要演到这种程度,演到观众无法控制,所以我自愿一个戏接一个戏,(日本人)不轰炸就演。

星期日:您心目中的艺术家是什么样子的?

秦怡:我没有想过艺术家什么样子,他们现在认为老了就是艺术家,老的就没别的,我自己都奇怪。老了,演得角色多了,但并不等于老就是艺术家,你如果被人称为艺术家,你就要往艺术家道路去拼,你还留在过去年月里不行,老了更加需要各方面补充自己,现在来说我学习很多,我还写剧本,每次发言都是我自己来,我要写发言稿,每次是不同的,我还要仔细写,还要我写得生动,比如瑞芳下葬,一个都不讲话,都是我在讲话……我现在一直在代表,我任务特别繁重。

星期日:回看人生有什么遗憾么?

秦怡:我的人生还没有过完,我想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可是现在的确就是要完了,你90岁了,还想怎么样?那就算了吧,我没白活,还是做了点事情,尽了我责任。我结婚过,生儿育女,他们一个个走我都在:我先生走我在他身边;我姐姐走我刚好出国,没办法回来;我妈妈文革中走的,没能送终。我抗日战争胜利穿着麻木旗袍回来上海,我养了他们11口人,如今只有少部分人在,我哥嫂过世,两个侄子我抚养大的,他们现在也都是老头了。可惜我妹妹秦文在北京去世,我是最喜欢秦文的。

星期日:这个房子有没有那个角落是您特别想呆的?

秦怡:我在这个屋子生活了快20年,这个地方没有一块是我爱呆的,我儿子死以前,我怕他这样过日子太可怜了,所以就给他买了一个房子。我当时想,儿子如果有个地方,不说给他找个伴侣吧,就是想有个人伺候他。我老了,伺候不动了。如果找个人伺候他,那么要有好的条件,像这里乱哄哄的,人不大容易请进来,所以我想给他买房。那个时候还是期房,钱付好了,房子也交了,儿子没看到就去世了。

星期日:那现在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么?

秦怡:我如今特别想搬进给小弟买的那个房子里去,可现在就是过不去,人家来看我都来这边,电话也是打到这里。我想搬过去,我想写东西就写东西,我想唱歌就唱歌,我想干嘛就干嘛。我21岁那年为躲陈天国逃到西康去,我觉得在那里舒服死了,那时我就是秦怡,我这个秦怡全部出来了,没有一点遮拦,又唱又跳疯子一样,可回到单身宿舍,我又不敢动了。我拘束了一辈子。

(原文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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