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容芬印象
发布日期:2014-09-01来源:语文•教育•研究作者:应学俊 编写录入:春雨
王容芬,女,1966年文革肇始,她是北京外国语学院东欧语系德语专业四年级学生。由于专业的缘故,王容芬对德国历史、文化有较多的关注和研究——这使得王容芬在文革开始不久,就以她19岁的年轻的眸子洞穿了文革的荒谬以及将会给中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说到中国文革,说到反思文革,我们除了不能忘记林昭、张志新、遇罗克、史云峰等等勇于独立思考、坚持真理直至献身的先驱者,我们无论如何还不能遗漏和忘却一个人,她就是文革之初年仅19岁的女大学生——王容芬。她怀揣敌敌畏去邮局寄出给最高领袖反对和批判文革的檄文,并提出退团,然后一瓶一瓶地喝着毒药,倒地……最后不知被什么人送去了医院……

张志新等因主流媒体曾有过报道,知道他们的国人自然更多一些。而王容芬,因种种原因,似乎未见主流媒体有过什么报道,只有个别作家曾写过专门的文章报道她的事迹,而且也似乎未见发表于正规纸媒,知道她的人显然少得多。笔者当算比较关注建国以来尤其是反右运动和文革等历史研究的,但也直至2007年前后,才在无意中关注到她——王容芬,一个现代版陈天华式的女杰——大约最相似的就是都明知要毁灭,却拼命地扑向熊熊之火。

于是,搜索互联网,让材料相互印证,逐步形成了笔者的“王容芬印象”——

学生时期的王容芬

王容芬白描

王容芬,女,1966年文革肇始,她是北京外国语学院东欧语系德语专业四年级学生。从学业成绩来说,应该算是高材生吧。也许,独立思考的习惯和执着于真知真理的秉性使然?也许“知识就是力量”?——由于专业的缘故,王容芬对德国历史、文化有较多的关注和研究——这使得王容芬在文革开始不久,就以她19岁的年轻的眸子洞穿了文革的荒谬以及将会给中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1966年,在最高统帅屡次接见红卫兵时,王容芬也曾是广场上“万岁”红色狂潮中的一员。文革、个人迷信像流感病毒一样,肆虐全中国,击伤着无数善良正直而毫无知觉的人,其来势之猛,非有特殊抗体基本上无法免疫。但是,她毕竟是王容芬,一个有着独立思考能力和秉性而又那么纯朴、对真知无比执着的勇敢的王容芬——她对于文革之“流感”免疫了,她不能眼看着国家和人民陷于灾难中,她要以她微弱的力量为阻止文革狂潮的泛滥掀起一点浪花——她行动了,她以真名实姓给毛泽东等首脑机关写了信,同时她也写了绝命书,然后毅然服毒自戕,欲以此引起世人的关注与思考!但不幸的是,她被救了,身上的绝命书使她住进了公安的医院——笔者想到,什么叫“众人皆醉我独醒”?这大概可算注脚之一。

于是,她成了一名政治犯,以“现行反革命”罪名于1966年9月锒铛入狱,10年以后的1976年1月正式宣判,获刑:无期徒刑。又过三年,一九七九年三月,第一批获得“改正”,无罪释放。王容芬,入狱时十九岁,大学四年级;出狱时三十三岁——一九七九年三月,王容芬的母亲和北京中级人民法院两位审判员一起到了她的服刑地。他们是来给王容芬“改正”的。释放的时候,读宣判词:“出于对林彪、‘四人帮’的无产阶级义愤……”王容芬立即说:“我没有反‘四人帮’”……呵,这就是王容芬,求真的王容芬,认死理“一根筋”的王容芬……计算起来,今年(2009年)王容芬应该是66岁了吧……她仍然执着于自己的研究,并拖着被折磨得虚弱多病的身躯继续工作着,关注着中华民族的今天和未来,启迪着所有有头脑、有良知的善良的人们……

学业优异的王容芬面对文革狂潮……

王容芬从小学业优异。十岁时,以语文、算术二门课二百分的成绩考进了北京一○一中。勤工俭学一暑假,终于买了段布料做了条长裤衩,穿上了记事以来最好的衣服进了中学。高中考到北京外国语学院附中,因为她喜欢外语。16岁(1962年)因成绩优异保送大学——但衣服的派头不行使她常常发窘,她一直穿哥哥的剩衣服。现在女裤前边开口是摩登,那时候简直是不能见人的,还好上衣长,能遮住。(她就这么穿着哥哥的衣服直到进监狱,直到坐牢,当了囚犯)。

文革开始以后,王容芬的家被抄了三次,所谓刨地三尺(文革时,任何人的家只要认为“涉嫌”什么,造反派某组织就可以以革命的名义前来“抄家”)。她的妈妈主动“迎接”这场革命,把她认为属于资产阶级的照相机砸了,算是破四旧。没想到反倒惹了事,名目是:销毁“特工器材”。

王容芬虽然是大学生,但是她没当“造反派”。因为刚进大学的时候,她读过沃尔夫的《马门教授》,觉得历史似乎在重演。当时她们的学校在魏公村附近,平日王容芬常到湖南公墓,在齐白石墓地看书。一天,亚非语系的学生突然扛着铁锹镐头跑过来,把美丽安静的墓地砸得一塌糊涂。王容芬当时就想,这叫“文化革命”?

一系列的文革乱象不断撞击着19岁的王容芬敏感而脆弱的神经,无法不驱使她运用她的知识和良知进行深深的思考——没办法,思想者往往就是痛苦的代名词——

北外学院党委书记是革命时期的“红小鬼”,十七岁就当县长。他妻子当过王容芬的老师。有一次王容芬病了,就是她把王容芬背到医务室。这样的一个人,完全是基督徒式的共产党员,但她竟被斗得……还有陈教授夫妇的自杀,校医室黄医生夫妇的自杀——王容芬至今还说:他们死了也好,省得受那十年煎熬。王容芬还亲眼在街上见到一孕妇被剃光了头,厕所的纸篓扣在她头上,一边抽一边朝她泼浆湖,逼她喊:“我是黑帮……”

而我们熟知的我国著名音乐家马思聪不也是被人全身刷上浆糊贴上大字报?……最终忍无可忍,也是为了保存起码的人格尊严不受粗暴的践踏和蹂躏,马思聪只得“叛逃”香港,转而去了美国,但他并未寻求“政治庇护”,直至去世才“魂归故里”……

著名的1966年“8·18”最高统帅接见红卫兵,学校也让王容芬参加了。但现在我们知道,王容芬是学德文、研究德国文化的——王容芬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我听过希特勒的讲话录音。我觉得林彪的讲话和当年的希特勒简直没什么区别。从天安门广场回来,我觉得心沉得很……‘这个国家完了!这世界太脏,不能再活下去.’‘不忍了,豁出去了,把想说的话说出来!’那几天,脑子里什么都装不进,就这么几句话绕来绕去。鬼使神差似的,我开始动手写信,给党中央、团中央、团校,还有伟大领袖本人—— (点击这里看引文出处之一 / 之二)

尊敬的毛泽东主席:

请您以一个共产党员的名义想一想,您在干什么?

请您以党的名义想一想:眼前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请您以中国人民的名义想一想:您将把中国引向何处去?

文化大革命不是一场群众运动,是一个人在用枪杆子运动群众。

我郑重声明:从即日起退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此致

敬礼!

北京外国语学院东欧语系德语专业四年级一班学生

王 容 芬

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这就是19岁的女大学生王容芬1966年的思考和勇气——一种“勇气”二字难以承载的勇气!这就是一个在今天我们还可以称为“孩子”的19岁的王容芬在文革之初对文革的洞穿——一种先知先觉般入木三分的洞穿!大约,她也许从伟大领袖给红卫兵宋彬彬改名为“宋要武”的行为中嗅出了某种值得警觉的气味?

王容芬现在回忆当时的心态,显得异常平静,无怨无悔:“我当时认为自己将有一番壮举,郑重地走到天安门广场——我认为那是神圣的地方——向烈士们行注目礼,然后走进当时的棋盘街邮局,从自动售票机买了邮票,贴上,发出,大概一共六、七封。接着走到王府井药店,买了四瓶敌敌畏,把一封同样内容用德文写的信带在身上,出发向东。到了苏联大使馆附近,量好距离,开始一瓶一瓶喝。我当时的想法是,他们会第一个发现尸体,然后,我以死来反抗“文化革命”的事会传遍全世界。我只记得看见窗口有人,好象还听见里边的说笑,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公安医院里了。——这全是自找的,不是人家要把我怎么样,也不关老师同学的事。你想,我还能参加“八·一八”接见……就这么傻瓜一个,如此而已。……在公安医院里,刚醒过来就有人审讯。我那时候还不想活呢,把输液的管子拔掉,把瓶子摔在地下,总觉得我的死不管怎么样也能发挥点作用。”

当文明遭遇野蛮和愚昧,当是非再也无标准可言

王容芬毫无悬念地坐牢了,在狱中,她更清楚地看到了野蛮和愚昧,看到是非怎样地被活生生地颠倒——一如一群活跃在聚光灯下的各类演员,上演着人类历史上不可多见的丑剧、悲剧和正剧。而这些恰恰坚定了王容芬原先的思想和对文革的解读。可那些典型的黑暗剧目已不是一篇小文可以包容得了的了,这里我们只能摘取某些场景,略窥一斑。

在犯人中,有最虔诚最具舍己为人精神的基督徒(好像雷锋精神主要就是舍己为人吧),他们的那种精神简直感人至深,今人难以忘怀,而他们的罪名是宣传外国的宗教,是“帝国主义的走狗”,我们除了宣传毛泽东思想还能宣传什么别的思想吗?这就是反动透顶,甚至有特务之嫌……至于《宪法》规定的宗教信仰自由在这里已经毫无任何意义。在犯人中也有曾经是革命战争中的前辈,但后来患有精神病,只因其在发病乱喊乱叫时常常喊出某些当时为大不敬的话语,最终也不管什么精神病,也不管他曾经为革命立过什么功,作为“现反”抓进来。

看出文革问题来的也并非王容芬一人。犯人中有一位曾经是新四军战士的,她的罪名也是“现反”——她竟然跑到王府井去贴林彪的大字报,逐字逐句批林彪为《毛泽东语录》所写的《再版前言》。王容芬后来回忆说:这是个十足的死心眼,即使在牢房,每到“七·一”——她就换上一身崭新的蓝制服,头戴蓝帽子,乘出牢房打水的时候高喊:“今天是七月一日,是伟大光荣的中国共产党的生日,我要高呼: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打倒叛徒、卖国贼、野心家林彪!”在北京的时候,看守喝斥她几句就算了。我常劝她:“犯得上吗?喊两声能解决什么?那些看守、那些流氓小偷懂什么?!说不定为了立功赎罪反过来治你。”后来她变得明白一点了,只是集体念《再版前言》的时候不出声,看守也没再找她的麻烦。而在换了羁押地以后的某一天,他竟被另一个为了躲避批斗的犯人推到了斗争的前台,狱警们抓住她的不出声,逼问她“对副统帅怎么看”。她不肯说违心的活,就死不开口。山西看守把她吊起来打,还逼她在院子里跑圈……那时候她的肺病可能就已经转成癌了,没过多久就死了。这是后来遇见一个难友告诉我的。她说:“没了,那新四军。”

而一些其实并没有罪的“政治犯”,往往成了真正的罪犯欺侮的对象,也有被那些真正的罪犯弄死的……是非在这里真的活生生颠倒了……

“认死理、一根筋”的王容芬 VS 愚昧、野蛮的“专政”者

王容芬的主要罪名是反林彪,按照“登基、大赦天下”的中国老例,反林彪的犯人“九大”以前都放出去。因为当时的“九大”是所谓“举国欢庆”的不得了的大事,为何如此说?熟悉文革历史的朋友都会理解的。王容芬真的从被送进“学习班”了,当时她以为没几天可能就自由了。可是由于王容芬在“最新指示”发布时常常有意戴上口罩不跟着喊那些狂热的宣扬个人迷信颂扬林彪的口号等莫须有的罪名,再加上某些缺德犯人的“揭发”,她又多了一条“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罪名。用王容芬自己的话说:“说真的,我呼不出来。”

其实,王容芬自己都说:“平心而论,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放出来的可能。监狱方面曾经找我谈话,希望我有认罪的表示,结果是大吵一场。最后变成我问他们:‘你们到底认不认罪?这平白无故地放我算怎么回事?说明白,怎么关的?’就这样,‘两罪并罚’,我被押到北京看守所。这已是一九六九年夏天。”这就是“认死理、一根筋”的王容芬!

真的,至今还有人说王容芬也就是“认死理、一根筋”,此说何等浅薄!因为这是何等难能可贵的“认死理、一根筋”——那些彪炳史册的人物,不论是布鲁诺还是伽利略,不论是夏明翰、陈然还是张志新、林昭,他们有几个不是认死理的“一根筋”走到底而宁死不屈的呢?

以下内容摘选自戴晴、洛恪写的《女政治犯王容芬》,是以王容芬口述的语气写的,而王容芬越是平淡地叙述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和蹂躏,我们却愈加可以感受到当人治×治代替了法治,公民将如何沦为刀俎上的鱼肉;我们更可以感受到外表柔弱的王容芬面对法西斯般的刑讯折磨是何等坚韧、执着,视死如归,可歌可泣,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1969年秋天,以为要打大仗了,元帅们转移,犯人们也向外省疏散:山西、河南、四川等省。那次包了整整一列火车,停在丰台外边的一个小站,三个人铐在一起,两边有刺刀架着。在临汾下车的时候,周围好象有上百架机枪,枪口都朝着站台。犯人不许低头,蹲在那儿,不让坐——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这样。

到了临汾又疏散,这回是乘卡车。我们那部车上六名女犯,十二名押解大兵,每人背上都有两把刺刀顶着。说起刺刀,在北京提审的时候,也有两把刺刀架在脖子两旁,一直送进审讯室,出门的时候这两把刀又原样搁在你肩上。

在山西是十年。是在晋城四年,宣判以后到榆次。

山西的审讯员我可不敢恭维,不知哪儿弄来那么一帮子,好象没上过几年学。在他们眼里连看《资本论》都不行:“《资本论》是解决资本主义社会的问题的。社会主义社会看这种书反动透顶!”(实在是非常经典的政治笑话——本站)

对我的审讯要点,是转弯抹角的揪后台。按照他们的逻辑,我“作案”的时候十九岁,怎么会没有人在背后指使,哪怕揪出个把老师也行。他们让我交待从小到大所认识的人。我先是拒绝,后来干脆写了好几百。他们问:“这里边谁对你影响最大?”我说,“我觉得我对他们影响大。”她们说我顽抗,日夜轮翻审。有一次我脱口而出:“想起来了,那是个外国人.”他们高兴极了,忙说:“哪国的?叫什么?写在黑板上!”我转身写了:“俄国、拉赫美托夫”几个字,他们忙问:“现在还在外语学院么?”……

你看我这不是自找么?他们知道受了愚弄,就给我用刑。我因为“捣乱”受过好多次刑。在北京还好,属于比较文明的一种,刑具是从苏联进口的,狼牙铐,中间有三个链。戴上之后,越挣越紧,不过不挣没事,梳头、解手都行。脚镣不同等级不同斤数。还有一种“文明”的刑具,叫橡皮衣,穿上以后从外边打气,犯人就喘不过气来了,这种刑我没用过。绝食的犯人鼻饲:插个管——不插出血对他们说来可能就不为插管——棒子面粥撒把盐,往里一倒。还有吊、捆。在北京不打,一般也不骂。

到山西以后,我没挨过打,这次受刑用的是铁匠铺打出来的那种小铐,背到身后,就是前面讲的治小偷的那种,吊把大锁。这种铐我上过不止一次,最长的一次差不多戴了半年。那次是因为山西本省的一个派头头,从窑洞走烟的窟窿里给我扔过来一个条子,让我出去以后到中央替他告状。这条我看过就放在身上了,看守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销毁。我见条子被他翻出来了,就一把从他手里抢过来,丢进嘴里。他一把卡住我的脖子。叫:“吐!吐!”接着又来了三、四个看守,都是男的,压在我身上,使劲卡,想让我张嘴。我咬住牙不放,他们就找来钳子,从嘴两边夹——现在我这两边的牙没了,就是那次夹掉的——我觉得自己已经死过去了,谁知硬让他们把嘴撬开了。嘴一开,进了一口气。就着这口气,我把那条咽下去了。当时满嘴都是血,喷了他们一身一脸。就为这一撬,这条命才缓过来,要不当时就完了——当时已经大小便失禁了。

我觉得他们太野蛮了,缓过劲就骂他们,就这么又上了背铐,还戴了四十斤的镣。

戴着背铐,几个月的月经没法料理,全流在身上身下;人家扔过来一个窝窝头,就在地上滚着吃;蚊子也咬、臭虫也咬,痒得受不了了,只能象牲口一样在砖上蹭蹭。后来狱医来验伤,说这人活不了多久了,这条命你们看着办吧……他们就给摘了。搞不下来,锁已经锈住,拿锯锯开的;铐往下撕的时候连着皮肉,扔到炉子上,我还听见油灸在热铁板上吱吱啦啦的声音。你看我这只手现在还抬不起来,那时候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根本拿不过来,一个月都过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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