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格案昭雪推手 汤计九年磨一剑(多图)
发布日期:2015-02-27作者:袁通录入:春雨
汤计说过:「一个好记者一定得是个好人,你不是好人,就不会有同情心,不会有慈悲心。有了同情心,你才会有明辨是非的思想、能力,才有做事的动力」。而这正是汤计对呼格案如此动情,并坚持多年要还原呼格案真相的动力。

汤计在新浪博客中贴出盘坐的照片,标题是「我在寂静的峻岭中天人合一」。

 

汤计在聆听呼格吉勒图案重审宣判那一刻,合掌祈祷。

 

呼格案平反后,汤计接受呼格吉勒图父母赠送的锦旗。

 

年近花甲的汤计虽然没当什么官,但在新闻史上留名了。

2014年12月15日8时30分,内蒙古高级人民法院将呼格吉勒图案件再审的判决书送到呼格父母手中,18年前因杀人案、流氓罪被判处死刑并迅速执行,死时仅19周岁的被告人呼格吉勒图终于得以昭雪。而前后9年坚持不懈追踪此案,6年内写了5篇内参,助推呼格案再审,使冤案得以昭雪的是已经年近花甲的新华社内蒙古分社记者汤计。

2015年1月22日,新华社内蒙古分社举行记者汤计记个人一等功表彰暨报告会。新华社及其网站高调报导对汤计的表彰、记功。当天,新华社社长蔡名照为汤计颁发奖章及证书。

新华网同天报导说汤计「九年坚持不懈追踪此案,以深入、翔实、准确、权威的调查,最终推动冤案得以昭雪。」各大媒体也竞相报导他的事迹,他被媒体从幕后推到了台前。

不走偏锋的「老派」新闻人

记者汤计已经年近花甲。在这个平均年龄越来越小越来的新闻行业,他算年纪很大的了——同龄人要么走上领导岗位,要么沉寂着退居二线;下一代的同行玩微博、开自媒体公众号,包装着现代全媒体时代的新闻人。

相比之下,此前的汤计更像个刚入行的新记者:「不懂」人情世故、「不顾」官场规则,执着地「挑战」公检法系统。在权力机关与传统媒体构筑的体制内,他运用了「新华社记者」这个身份,在规则与人脉之中灵巧腾挪,有时按兵不动,有时则利用内参,设法突破困局。2014年11月20日上午,呼格案进入再审程序,多年来锲而不舍要还原事情真相的记者汤计,也随着呼格案的再审无罪而一举成名。许多媒体争相采访汤计,想知道这个新闻老兵为何能够如此坚持。

2014年12月23日12时,汤计在北京接受《新快报》记者采访时说,「我原来其实算是没出息的,同龄的都到北京升迁了,就我还留在内蒙古。但这次回来北京聚在一起,大家都说,虽然汤计没当什么官,但在新闻史上留名了。」

一直关注「呼格案」的《法制晚报》记者朱顺忠说,呼格案的翻案,汤计的平台和职业道德缺一不可。当然,主政者还原历史真相的决心是首位的。

「如果他不能给你们鸣冤,我也没有办法了」

汤计接触「呼格案」,源于何绥生律师的推荐。

2005年冬,在真凶赵志红出现后,呼格吉勒图的父母李三仁夫妇找上律师何绥生。何在内蒙古律师圈有一定名气,他查看了相关资料,并向有关人士打听案情后,他认定呼格吉勒图被判死刑确属冤枉,但是联想到案件经办人尚在高位,何自认没有能力翻转案情。

他对李三仁夫妇说,正常的申诉太难,唯一的途径是找媒体,他推荐了新华社内蒙古分社的记者汤计,「如果他不能给你们鸣冤,我也没有办法了。」

事实上,何绥生和汤计至今仍算不上是朋友。汤计1989年从新华社山西分社调到内蒙古分社后,主要跑政法。何绥生认为内蒙古分社属于其总社派出机构,地位比当地媒体显得高,地方干预相对会少很多,而且,在李三仁夫妇找到他之前的一年,汤计曾经写过一篇对病逝的呼市市委书记牛玉儒的报导,得到中央高层的关注和批示。

汤计在新华社内蒙古分社多年,广交朋友,在当地政法圈人脉甚广,在媒体圈名声也很大。分社记者张丽娜说,汤计的朋友「遍布每个领域,无论是政界还是商界,无论是名流还是草根,都有他的老熟人。」「汤老师知名度大,找他反映情况的人很多,每天只要他在办公室,总是会接待几拨。」

张丽娜还说,「入职不久的年轻人到公检法一些部门采访都得‘『走程序』,而汤计老师去,都是局长、院长、检察长亲自接待,人们很『认他』。」藉由这层私交,汤计往往能在朋友私聊与案情打听之间自由切换,「见面先叙旧聊交情,聊到热乎时,再提问,他们一般都会实话实说。」

从张丽娜的说词中,可以知道汤计的人品道德与行为准则,必然有相当的口碑,才能得到民众的肯定,也得到政府官员的信任。何绥生律师向李三仁夫妇推荐汤计,也是看准了汤计的能力与他的正义感。

汤计对《新京报》记者描述当初见到李三仁夫妇的第一印象是「这老两口老实巴交的,说儿子被枪毙了,现在又找到了凶手…。」

汤计做为一名记者,阅人无数,很快能洞悉真诚与虚伪,最难得的是他能「将心比心」、通情达理,确实去感受谈话对象的悲痛与无奈。

汤计说他「接触过好多上访对象,有的是不给退休金,有的是房子被强拆了,有的是被骗了,但这些终归都是物质的东西,多与少,它不是生命。」作为呼格案「凶手的父母」,失去的不只是面子,而且是失去一个儿子,一个永远无法追回的年轻生命。

汤计为呼格案真的动了情,他说:「老来丧子是最大悲哀,失掉孩子的痛在父母心中永远抹不平,这种痛我能体会。各种证据显示,呼格吉勒图是冤死的,我要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一定要把这孩子的名声给他挣回来。你可以想象,当初被枪毙时,这孩子被五花大绑,要作为凶手杀掉,但案子不是他干的,他该多么无奈啊;他的父母,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枪毙,又是多么无助。」

汤计说过:「一个好记者一定得是个好人,你不是好人,就不会有同情心,不会有慈悲心。有了同情心,你才会有明辨是非的思想、能力,才有做事的动力」。而这正是汤计对呼格案如此动情,并坚持多年要还原呼格案真相的动力。

汤计也说:「我就想一定要还他(呼格)一个公道,让父母不再为有一个‘流氓杀人犯’的儿子耻辱。他妈妈说过,我宁可被车撞死,也不愿意背这个恶名。好挖心的话。一想到这些,我就有动力去做。」

只是,汤计没有想到,当初动用了「新华社」的招牌,外加5篇「内参」,要还原呼格案的真相,前后竟长达9年。

「如果他们想隐瞒,当时就能把这案子按死。」

汤计在接触到李三仁夫妇后,为弄清「呼格案」事件的来龙去脉,当时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脉。

最早的消息来自时任呼市公安局副局长赫峰,他向汤计证实,确实抓获了一个系列命案的嫌疑人赵志红,此人的供述中有1996年的毛纺厂命案。

汤计还记得当初专案组成员的反应。一听到赵志红说他第一次作案在毛纺厂的女厕里,他们都懵了,心想,「那个强奸犯不是毙了吗?」于是,马上就有人说,你是不是糊涂了?出去冷静一下。当时是在宾馆审的案子,大冬天的,他们把赵志红铐在宾馆的小花园里冻着,说让他脑袋清醒清醒。冻完回来之后继续审,赵居然又供出了一个案子,是一个公安局没有掌握的隐案,公安人员马上派人去查,发现确有一个杀人案至今未破,时间地点等等都能对上号,这才觉得毛纺厂女厕命案的真凶是赵志红。如此一来,枉杀无辜这事情可就严重了。

汤计说:「如果他们想隐瞒,当时就能把这案子按死。但他们没那么做,反而分成四组,每两人一组重新对赵进行审查。我后来判断‘呼格案’是冤案,就是根据当时留下的这四份口供。」

2005年11月23日,汤计发送了第一篇内参《内蒙古一死刑犯父母呼吁警方尽快澄清十年前冤案》。内参很快得到中央有关领导批示。

2006年3月,内蒙古自治区政法委正式成立「呼格吉勒图流氓杀人案」复查组。当年8月,汤计得到消息,复查已有结论:当年判处呼格吉勒图死刑的证据明显不足。一位自治区政法委领导告诉他:这是冤案,但不能由政法委改判,需要走法律程序。政法委会要求自治区高级法院复查,向最高人民法院汇报,成立复查组,依法再审。

然而,2006年11月28日,突然有人向他传递消息说:赵志红案已完成一审,但没有公开审理,赵供述的10件命案,只起诉9件,唯独没有与「呼格案」相关的毛纺厂命案。

汤计注意到了这一点,意识到问题可能被掩盖的严重性,立即在12月8日,写了第二篇内参《呼市「系列杀人案」尚有一起命案未起诉让人质疑》。很快,内参得到了批示。

一位有良知的看守所警察

巧合的是,批示做出后不久,赵志红在看守所里写下了一封寄给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检察院的「偿命」信。

2006年12月20日,一位看守所的警察把这封申请书的复印件亲自送到了汤计手里。汤计并不认识这位警察。他走进汤计的办公室,先掏出证件证明身份,随后把申请书的复印件交给了汤计。他说担心这封申请书最终无法到达高层,希望能通过汤计让「大领导」看到。

「这东西(申请书)没弄过,而且都是错别字,格式也是乱的。」汤计考虑了一会儿,决定来个创新,他为这份《偿命申请书》加了一头一尾,当天就写成了一篇题为《「杀人狂魔」赵志红从狱中递出「偿命」申请》的文章,发往北京。「能过也就过了,过不了也没办法了。」让他意外的是,最后这篇文章在层层审批中居然顺利过关了。

后来,呼市中院称,仅有赵志红的口供,没有犯罪物证,不能认定真凶就是赵志红,那也就不存在呼格吉勒图案的错判问题。2007年初,汤计又发了第三篇内参《死刑犯呼格吉勒图被错杀?——呼市1996年「4•09」流氓杀人案透析(上)》,《死者对生者的拷问:谁是真凶?——呼市1996年 「4•09」流氓杀人案透析(下)》

体制内公检法部门里并不都是坏人,汤计就碰到了利用专业知识帮助他的检察长。汤计说,2007年11月28日他发的第四篇内参《内蒙古法律界人士建议异地审理呼格吉勒图案》是经内蒙古检察院检察长邢宝玉的点拨才完成的。他告诉汤计,「呼格案」中检察院不能抗诉的原因是「因为一旦抗诉,法院维持原判,在程序上就进入死结了,一宣判,赵志红一毙,就没戏了。」

从2005年到2007年,汤计一共写了四篇内参,并在2007年2月的新华社《了望》新闻周刊公开发表,这是国内媒体首次公开披露「呼格案」。汤计坚信翻案只是早晚的事。

同时,他开始主动联络外地市场化媒体。汤计将市场化媒体看做是自己策略的一部分,当新华社不能发稿的时候,需要市场化媒体放出消息。

推动再审陷谷底 等待时机不放弃

虽然汤计信心满满,但是寻求呼格案真相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由于在这几年之间,当时的办案人员陆续获得升迁,他们的官位足以左右想平反冤案的下级官员。

自2009年起,每一年的特殊时期,李三仁夫妇都会去北京替儿子呼格吉勒图申冤。而在火车票实名制后,很多时候,李三仁夫妇的北京之行被截访人员阻断,都需要另一位关心呼格案的「新闻北漂」朱顺忠在北京代购车票和安排住宿。

在内蒙古,每年人代会都是1月5日左右召开,那是内蒙古最冷的时候,摄氏零下一二十度,李三仁夫妇老两口就站在会场门外,就那么站着,也不出声。汤计看了,特别感慨:「我作为一个参会记者,每次看到他们又不能打招呼,也不能说点什么别的安慰,还要假装没看见,你说心里是啥滋味?」但是汤计并没有放弃,「我觉得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明明有问题,而不去解决,逼着人家遭那罪。这种情况如果不纠正,说不定哪天就落在自己头上,所以我看着心酸。」

汤计知道「呼格案」之所以难重审,在于多年过去,当时的办案人员很多得到了升迁,主导复查此案的相关领导退休或人事变动,新来的领导都不愿接手这个案件,如果弄不好肯定会有很多负面的东西。如此,「呼格案」在内蒙古当地已经不单纯是法治案件,它的再审,需要更高级别领导的支持。汤计这时自己只有等待,希望以后能有开明的领导出现,他安慰李三仁夫妇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碰到好官就翻了。」

汤计在2014年12月7日参加广东电视台《社会纵横》栏目时,他身为记者做舆论监督的策略是:把事实真相说出来,对事不对人。要的是呼格案的平反,追责的事交给国家。

锲而不舍 得道者多助

呼格案再审的低潮,持续到2010年的时候就迎来柳暗花明。2011年1月,曾主导复查此案的前政法委副书记胡毅峰重回政法系统,被任命为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院长。汤计忽然觉得「机会又来了」。于是又开始组织记者采访,在2011年5月5日写了第五篇内参《呼格吉勒图冤死案复核6年陷入僵局,网民企盼让真凶早日伏法》。

胡毅峰院长组织了呼格案的复查组。调查组在外面租了一个宾馆,对当时办案的人员进行调查,重新复查。2012年调查结果出来了,得出一个结论,这确实是一个错案。2014年的下半年有了戏剧性的突破,习近平提出要还原历史真相。11月20日,内蒙古高院公布呼格吉勒图「流氓杀人案」立案再审。12 月15日,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判决呼格吉勒图无罪。

同是新闻记者 汤计捧出的是良心

伴随着呼格案的平反,舆论矛头指向当年办案的冯志明,而《呼和浩特晚报》在1996年刊登的一篇名为《「四九」女尸案侦破记》的文章也被人们翻出来,该文中用极为不严谨的写作方式呈现案件,出现了「冯副局长、刘旭队长等分局领导,会意地将目光一齐扫向还在自鸣得意的两个男报案人(呼格吉勒图、阎峰),心里说,你俩演的戏该收场了」等语句。

「你注意那篇文章,没有署记者名,应该是通讯员写的。」汤计特别将这篇文章评价为冯志明的「萧何」。「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当年因为这篇文章出尽了风头,今天却因为这篇文章受到谴责。」

如果拿汤计和该通讯员作对比的话,最明显的,一个是「妙笔生花」、对他人生命不负责任、不敢具名的记者,一个是写了五篇内参,花了九年,努力找出真凭实据,把事实真相写出来交给政府处理的正直记者。

汤计锲而不舍,九年磨一剑,昭雪冤案,还原历史,给公检法和传媒界做了一个还原真相的严谨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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