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亲切蒋夫人•早悉桂林城(1)
发布日期:2015-04-14作者:蒋孝严录入:春雨

第八章 亲切蒋夫人•早悉桂林城

“祖母”或“奶奶”,是孙辈最喜欢亲近的长辈和最爱撒娇的对象。可是,当第一次知道自己祖母居然是“蒋夫人”时,我却一点亲切的感觉都没有。除感讶异之外,只觉得她离我是那麽遥远;她只存在于教课书本里,也只能在新闻报道中见到她。到年事较长并了解到她和我无血缘关系後,对她的崇敬,远远超过那种亲情的渴望。反而是只读过私塾的外婆,成了我心中的“祖母”,因为从小被她一手抚养长大,而且一直喊她“奶奶”。    

 

永远的“第一夫人”  

“祖母”或“奶奶”,是孙辈最喜欢亲近的长辈和最爱撒娇的对象。可是,当第一次知道自己祖母居然是“蒋夫人”时,我却一点亲切的感觉都没有。除感讶异之外,只觉得她离我是那麽遥远;她只存在于教课书本里,也只能在新闻报道中见到她。到年事较长并了解到她和我无血缘关系後,对她的崇敬,远远超过那种亲情的渴望。反而是只读过私塾的外婆,成了我心中的“祖母”,因为从小被她一手抚养长大,而且一直喊她“奶奶”。  

“永远的第一夫人”   

我大学时曾以崇拜之心,细读过老夫人几篇着名的英文散文,还把它熟背。她的英文造诣举世推崇,语体的结束更是别树一格,尤其喜欢使用生涩的字汇,让美国大学生都要吃力地去查字典。就是进到“外交部”以後,我还不时翻阅她的讲稿,在用字遣词上当作学习范本。一九四叁年她应邀访美,在美国国会参众两院联席会议上的讲词,更是铿锵有力、动人心弦,一九四四抗战胜利前一年,她那篇The Sure Victory,几年来我都把它存放在一个搜集名人讲词的资料夹里。   

她的端庄、优雅和那股神圣不可侵犯的仪态,让人印象最为深刻。从祖父率师北伐、西安事变、抗战,以及一九四九年来台,她都紧随在侧,形影不离,襄助参赞,无役不与,被称作最有能力和最有气魄气质的“第一夫人”,无怪人们会极自然地以“永远的第一夫人”来怀念她。她许多的特质、风彩以及成就,是後人无从模仿,也无人能及。从这个角度上,我对老夫人的整体感受,其实和外人相较并无太多不同,因为我从未以孙儿的身份和她独处过。

孔宋宅内深似海   

外婆生前向我谈到蒋家事时,从未提过老夫人,王升、宋时选也很少谈到。到我出去留学,陆续接触到一些在台湾看不到的报道和书籍,才逐渐有了更宽广的认识。一九六九年,我被“外交部”派到比利时进修,当时在欧洲各地主张“台独”或有此倾向的学生不少,也颇活跃,卢修一就是其中之一。他在鲁汶大学修博士,我就是在这时候结识他。   

那一阵子在鲁汶的台湾学生当中,正相互传阅着一本台湾的禁书由大陆出版的《京华烟云》,那本书是假以经过考证的笔触,用小说题材来描述蒋家一些所谓的内幕故事,可读性颇高。起先我对它的内容十分好奇,读起来也颇引人入胜,到全部读完,至多让我相信其中四成是事实,其馀则是穿凿附会的渲染。不过,书中有许多地方对我来说是相当新鲜的,这本书提到经国先生的生母姓毛名福梅,而蒋宋美龄女士是在老总统和毛太夫人与陈洁如离婚後再娶,宋美龄并无己出,蒋纬国则是戴季陶与日本女子所生云云。这些现在看来几近常识的事情,我在出国之前却一无所知。六十年代的台湾很少有人敢公开谈论蒋家的种种,是这本书广为流传的原因。也是从这本书,我才晓得自己的血缘祖母是在抗战期间在奉化溪口被日机炸死的毛太夫人。   

从比利时返台後,有天到王升家去吃饭,他曾借机把更多有关和蒋家关系的枝枝节节告诉了我和孝慈,包括毛太夫人的传统保守、质朴善良、吃斋念佛等等。我主动问到有关蒋夫人的事,他才说到蒋夫人和父亲经国先生之间,长期存在着一些芥蒂,但父亲总是逆来顺受,恭谨如一。王升说这些,是希望我们对父亲困难的处境,能有更多的体谅。   

在王升的陈述中,我首次察觉到蒋、宋两家那种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加上与孔宋联姻而打造的庞大政治、财力版图,以及延伸出来的许多枝节与纠葛,听来完全像章回小说里的宫廷故事。我和孝慈要在这麽具有排他性的空间里,独力争取成长的空间,真是谈何容易。要想在诺大的深宅大院里,无依无靠、赤手空拳地闯出一席之地,确实难如登天。除了胆识和努力外,也要靠造化了。  

孝武转达夫人情   

到今天,还有人怀疑到底老夫人知不知道民国二十九、叁十年年间,发生在赣州和桂林的那段故事。   

坊间曾有把先母的猝逝牵扯上祖父的传言。关於这一点,是没有根据的。至於说蒋介石夫妇是否早就知道我和孝慈的存在?答案却是十分肯定。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由大陆的团结出版社出版叁十万字的《蒋氏家族章亚若传》中记述(第二五七页),父亲曾告诉母亲,我和孝慈的名字是父亲回去面见蒋委员长,由他亲自取的。而“当时是侍卫长的林尉文将军把经国先生在桂林得子的原委,报告给宋美龄的”。   

父亲过世前後那几年,我和同父异母的兄弟之间才有了出其不意的互动,这是我之前不敢期盼或想像的。孝勇在父亲过世前一年就和我走得很近,而孝武则是从派“驻新加坡副代表”之後,和我之间发展出了相当接近的关系。关於老夫人很早就知道“桂林之事”,还是孝武亲口告诉我的,而且和我融洽相处的情况,他都向老夫人报告,老夫人知道後很是高兴。一九八八年七月十九日,我在日记中写着:“中午十二时四十五分孝武约我到圆山饭店华秋轩餐叙,这是首次与其单独叙晤,约两小时,席间言谈甚欢,主要论及政治现况及各人物之背景。席间孝武主动提及蒋夫人,并告以,蒋夫人谓:‘……和孝严目前这样关系的发展很好。’”孝武每次谈到蒋家内部种种,表情总是很认真也很正经,我可以感受到他的诚意,我不明白他为什麽要主动告诉我这些,但我确实很感激他,让我觉得他是以家人相待。

孺慕堂前遇祖母   

我近距离和老夫人相遇,是在“中华民国妇联总会”的“孺慕堂”。   

当时我担任“外交部常务次长”,美伦和我正式获邀出席美国波士顿大学校长亲自来台颁授老夫人荣誉博士学位的茶会,时间是一九八九年六月十二日下午叁点。

我和美伦提前二十分钟到场,先和在场的贵宾寒暄,有“行政院长”俞国华夫妇、“国防部长”郑为元、“教育部长”毛高文夫妇、台湾故宫院长秦孝仪、“妇联会总干事”钱剑秋女士,以及好几位大学校长等。当老夫人一进场,大家热诚地报以掌声,她老人家笑容可掬地向大家挥挥手,手中握着大家熟悉的白色小手绢。   

那年她已九十一高龄,仍相当健朗,尽管步履稍缓,但不需要别人搀扶,也不用拐杖,耳聪目明不戴眼镜,也不用助听器,令人钦羡和佩服。

她在接下荣誉博士学位後,即席发表英文演说,一口标准而浓厚的美国口音,字正腔圆,清晰有力,内容充实,文字优美,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场聆听她的演说,让我无比钦敬。   

那天我和美伦怀着非常兴奋的心情,期待着和老夫人见面。当她步入茶会礼堂时,我和美伦主动趋前致意。她看见我,笑眯眯地和我微微点头,我趋前致意和自我介绍:“报告夫人,您好,我是孝严……”   

她很慈祥地伸出手和我握手,用乡音很重的奉化话问我:“侬好吧,侬好吧,侬在‘外交部’是吧,侬表现得很好……”   

“谢谢夫人,也恭喜夫人获得博士学位。我是孝严,我在‘外交部’担任‘次长’。”我恭敬地说。   

“好,好,很好;我晓得,侬做得很好,侬做得很好。”   

她那麽亲切,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我知道她当场认出我来了,也很高兴看到我在场,她老人家在握住我右手的那一刻,我多麽想偷偷地喊她一声“奶奶”。她也很开心地转向美伦,我把美伦介绍给她老人家,她十分愉快地和美伦笑笑,并热切地握住她的手。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老夫人接近,虽然只有几分钟,却令人难忘,也达成我多年心愿。而这个机缘是由自己努力挣来的,设若我未能考进“外交部”,或日渐担任较重要职务的话,就不会有人邀我出席这场茶会。一生当中,总会有几幕快乐或温馨的画面长久留脑海,那天和蒋夫人短短的交谈,是那麽自然而温馨。  

蒋婆婆笑迎万安   

当外界有人以讹传讹地说,蒋夫人对我想认祖归宗有所保留,理由是她从来不晓得赣州的那段往事,这实在是陷她於不义。除了孝武一九八八年主动告知老夫人知情外,二十多年前的一件小事,也推翻了前面不正确的说法。   

一九八六年我的男孩章万安,在台北私立复兴小学念幼稚园大班,和陈履安最小的儿子陈宇全是同班同学,由於两家住得很近,万安放学後常到宇全家去玩,宇全也常到家里来找万安,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有天下午,万安从宇全家骑着小脚踏车一身臭汗地跑回家,一进门就很兴奋跑到美伦跟前嚷着说:“妈妈、妈妈,今天在宇全家看到了一位蒋婆婆,她好好喔。她问我的名字,还摸我的头,说我好乖。”   

美伦听不太懂,问万安:“哪位蒋婆婆?”万安说:“就是一位好老的蒋婆婆嘛。”万安小,也说不清楚。美伦很好奇,随後便打电话问陈履安的夫人曹倩,曹倩才向美伦解释说:“下午万安到我家,和宇全一道在院子里玩的时候,正好老夫人前来探望履安的母亲(谭祥女士),我就把万安叫到楼上和老夫人见面,并告诉老夫人,这是孝严的儿子章万安。老夫人还满高兴地把万安叫到跟前,笑咪咪地摸摸万安的头,万安很大方,也很有礼貌。”   

我从“外交部”下班回来後,美伦把这一段经过,详细地告诉了我,我在日记中也简要记下这一段。老夫人早就晓得我和孝慈的事,从这里就得以印证。      

四次请见均难成  

祖父一九七六年过世,蒋夫人不久便移居美国纽约。每次我以不同身份前往纽约,都很渴望能到长岛去拜见她。於公於私,我都该前往请见;於公於私,我比许多来自台湾得以安排晋见的人,更具备条件和正当性去拜见她老人家。  

“海工会”主任求见未果   

一九九O年,宋楚瑜先生在中央党部任秘书长,透过钱复,建议我到中央党部去历练一下。当时在政界要有进一步发展,党务资历是不可或缺,於是我从“外交部”常次的职务,转调到党部担任“海外工作会”主任。这是宋楚瑜为积极落实国民党“党政人才交流”的具体做法。同一天和我一起从行政部门调往党部的,还有出任“组工会”主任的萧万长、台北市党部主委的吴敦义、秘书处主任的黄镜峰等人。当时的确引起社会关注和媒体重视,一般反应是相当正面的,为国民党的形象加了不少分,这是宋楚瑜在人事运作上独到之处。   

上任後,以“海外党务负责人”的身份,我逐一访问美国境内的党部组织,当然包括旧金山、纽约、洛杉矶和芝加哥等大城市在内。我每到一处,都受到侨界空前热烈的接待,除了职务关系外,“蒋家背景”当然也是侨胞重视和欢迎的。一抵达纽约,我就请见蒋夫人。   

蒋夫人长期以来就是中国国民党中央评议委员会主席团首席主席,我是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海外工作会主任,站在职责的考量,应当毫不迟疑地向蒋夫人报告海外党务和侨情。真可用“天经地义”,来形容我晋见蒋夫人的要求。   

当时“外交部驻纽约办事处”处长是吴祖禹,是资深“外交官”,他父亲吴经熊博士更多年追随祖父。吴祖禹一定风闻过我特殊的家世,但就像“外交部”其他同仁一样,不会当面向我提及。当然,我也从不和部里任何人谈这段连我自己当时都尚难窥全貌的“蒋家成分”。   

我请吴祖禹进行请见事宜後,虽有无比的期盼,却不抱太高的希望。另外,我内心确有一丝隐约的骄傲,因为我是以公职身份请见,并不是很多人具备这种条件。等了两天後,得到的答却是:“时间太仓促了,等下一次再说。”   

对很多人来说,可能不会有“下一次”了,谁能保证将来一定能出任更高的职务再前来纽约? 

虽然整个纽约的访问很成功,由於未能见到老夫人,总觉得悻悻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