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于轼:谈“卖国贼”——爱百姓重于爱国
发布日期:2015-05-29来源:微信录入:春雨
统治者要自己的百姓爱国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叫百姓爱统治者的政权,爱统治者本人。所以爱国往往和忠君联系在一起。到了现代又出现了许多新口号,最典型的就是“誓死捍卫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文革武斗时,两派革命群众就是喊着这样的口号冲上前线勇敢牺牲的。

茅于轼

历代的统治者都教育自己的百姓要爱国,这当然不错,因为国家为我们提供了安全,免于被外族侵略做亡国奴。现在的青年人不知道做亡国奴的滋味,抗战时在沦陷区生活过的人才有这种经验。沦陷区内的中国人是没有人权的,日本兵可以随时检查你的身份,不经法律手续可以拘捕你、拷打你。连吃什么粮食都没有自由。在东北,中国人只能吃高粱米和玉米,日本人才可以吃大米白面。中国人受欺侮没有任何地方去控诉,只能忍气吞声。这就是做亡国奴的滋味。所以抗战胜利时沦陷区的百姓夹道欢迎国军回来,从此可以有人权保护。当然后来我们搞阶级斗争,自相残杀,杀的人比日本人杀的还多好多倍。

统治者要自己的百姓爱国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叫百姓爱统治者的政权,爱统治者本人。所以爱国往往和忠君联系在一起。在皇朝时代就是精忠报国,忠君爱国;到了现代又出现了许多新口号,最典型的就是“誓死捍卫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文革武斗时,两派革命群众就是喊着这样的口号冲上前线勇敢牺牲的。现代人感觉这种事真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如果没有重庆的红卫兵墓,还会以为全是虚构的。这时候爱国已经和百姓安全毫不相干,完全变成了爱领袖,保卫领袖。由此可见掌权者搞宣传的力量,可以把出于百姓利益的爱国理念偷换成和百姓利益相对立的爱领袖的概念,鼓动百姓为领袖送死。一些有野心的领导人还用爱国的精神鼓动百姓去侵略别的国家,上战场去为国牺牲。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日本兵在中国战场上勇敢牺牲。日本投降时和平降临应该高兴,可就有一些狂热分子因日本战败而切腹自杀。他们和中国文革时因武斗战死的红卫兵都是典型爱国爱领袖执迷不悟的人,他们狂热的爱国走到了反面,到了百姓利益的对立面,因爱国害了民,害了本国的百姓,也害了外国的百姓。从百姓的立场来看,这种爱国有害无益,我们应该立场鲜明地加以反对。当然统治者绝不会戳穿把爱民偷换成忠君爱国的把戏,甚至要求百姓为国牺牲,实际上是为领导人牺牲,为领导人的政权牺牲,为领导人的面子牺牲。

固然在大多数情况下,国家的利益和百姓的利益是一致的,但是确有不一致的时候,因此爱国或叛国的是非也并不那么明确。比如在三年灾荒时有不少人偷渡去香港,从爱国的立场看他们是叛国,但是从爱民的立场看他们这样做并不错。类似地,现在北朝鲜有所谓的“脱北者”叛逃离开北朝鲜,他们为了自己的生存不得不这样做,这值得我们同情。但是在爱国至上者看来他们就是叛国者。

爱国和爱民的区别可以归纳为“以国为本”还是“以民为本”。当国家和百姓的利益一致的时候,国就是民,二者没有区别;但是当二者不一致的时候,为了国就要牺牲民,为了民就要牺牲国。这时候我们是牺牲国还是牺牲民?我认为宁可牺牲国也要保护民,因为国家存在的理由就是为了百姓。如果国家对百姓起不到保护的作用,爱国也就失去了理由。比如说,一块属于中国的领土被某个外国占领了,但是那里的百姓生活更自由、更富裕了,对这样的事怎么看?是赞成还是反对?从“以国为本”出发,显然应该反对;如果从“以民为本”出发,应该赞成。

领土被别国占领的事纯属虚构,现实生活中人民被爱国误导的事可不是虚构。由此而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纠纷,甚至擦枪走火,小事酿成大事,其根源就是根深蒂固的爱国思想误导了人们。本来是民间纠纷的小事,爱国强烈的人把它看成是国家利益的大事,外交官也借此机会大做文章,为自己找事干。一个例子是美国护士收养俄罗斯小孩,把一名六岁的男孩从海参崴的儿童福利院抱回美国,一年后发现小孩神经不正常,又把小孩送回俄国。这本来是普通的家庭纠纷,但是俄美双方的外交官故意渲染成为国家大事,连俄罗斯总统也发了话。接下来展开一系列双边国际会议,各方出于爱国,动用纳税人的钱无数,制定新的国际收养细则,把简单事搞复杂,满足各方爱国者的需要,才告一段落。

类似地,美国兵在冲绳岛强奸了日本妇女。这种刑事案每天都发生,日本人不见得就不犯强奸罪,可是因为牵涉两个国家,事情就变得非常复杂。日本人要求美国的军事基地撤出冲绳岛。军事基地要不要撤出是另一回事,没有强奸案也有此问题,可是有了这个案子,把两件各不相关的事扯在了一起。在我国,家乐福——一家法国资本的零售商——因为标价有误,或过期食品没有下架,变成法国人欺侮中国人。爱国者在家乐福门口摆起抗议大旗,组织群众游行示威,大大地满足了爱国者的心理要求。我国在国外的企业也碰到外国人的爱国发泄,小事变成了大事。在东南亚的一些国家里就发生过多次排华事件。中国在那里的华侨为当地经济做出了巨大贡献,但是当地人出于爱国心理,认为是中国的商人剥削了他们,掀起反华浪潮,砸中国人开的店铺,烧中国人开的工厂,杀中国在当地的华侨。结果当地的工商业被破坏,百姓失业,供应中断,好几年也恢复不过来。

我们中华民族是爱好和平的民族,没有战争意图,不想侵略别人,可是中国的周边国家却对我们忧心忡忡。他们的这种担忧有没有道理?是不是他们国家的政治家为了自己的利益故意制造矛盾,动员自己的百姓做战争准备并从中获利?这种可能性显然是有的。但另一方面拿事实做根据,他们的担心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因为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军队曾经多次开到外国的领土上去打仗,而外国军队从来没有开到中国的领土上来过(边境冲突是有的)。现在中国的经济实力越来越强,而且把此种力量转换成军事实力。这会引起周边国家的疑虑,如果他们也以此为理由扩军备战,对周边的军事安全未见得能有什么帮助。

我们爱国并不反对别的国家也爱国,但是这种双边的爱国如果引起冲突的话,对双方未必是幸事。真正值得我们爱的是百姓。各方面都爱百姓的利益,把百姓的利益放在首位,而不是把国家的利益放在首位,这样就不会引发冲突。爱国只有和爱百姓一致的时候才是我们的目标。如果爱国和爱民有冲突,应该放弃爱国,坚持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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