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关押“牛鬼蛇神”的“集中营”
发布日期:2015-08-04来源:博客中国作者:薛海权录入:春雨
学校“革委会”给我们的规定是,对这些“牛鬼蛇神”一定要爱憎分明,对他们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同情之心,对他们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极大地犯罪,所以一定不能放松看管。有了这个观念,便没有了约束,况且在那样的政治氛围下谁又敢表现出对“阶级敌人”哪怕一丝丝同情呢?

文革校园“集中营”记事

正因为是省级的重点学校所以聚集了很多高素质的老师,也正因为如此学校的教职员工除了一些年纪较轻的大多都有“非常复杂的背景”,有的曾有国民党、三青团等组织身份;有的曾经是国民政府的公职人员,甚至还有留学归国人员。在“文革”那样是非准则下别说以上那类人员,就是参加过“会道门”之类的都是十恶不赦之人,何况他们。1968年“文革”虽然已经进行了两年多,最最疯狂暴虐的时期已经过去,但是“温水煮青蛙”的桥段正进行的如火如荼。社会上大搞清理阶级队伍,将“九类人”即所谓“牛鬼蛇神”,除“特别罪大恶极”的收监外,全国上下各级组织凡有条件的普遍建立起类似“集中营”式的“牛棚”。我所进的这所学校也不例外。

到学校报到后不是安排如何学习,而是被选去看管“集中营”的所谓“牛鬼蛇神”。这让我们这些十三四岁的孩子兴奋莫名,大家都有一种终于可以被“革命”认可,可以为革命尽一份力了的神圣感。回想起两年前“文革”轰轰烈烈开展时,我们这些小屁孩跟在实际上并不比我们大多少的红卫兵后面起哄架秧子,看见他们给老师剪阴阳头,撕穿小脚裤的人的裤子,抄家殴打“黑五类”“走资派”“臭老九”觉得他们英勇极了,幻想着哪一天自己能像他们一样英勇风光。可是他们往往嫌我们这些小屁孩碍事将我们轰的远远的。如今让我们去看管“老牛”们忽然有了一种总算没被革命落下的感觉。

起初“集中营”设立在学校大礼堂,尽管礼堂很大,但是为了便于看管,将几十号人不分男女全部集中在舞台上,中间也不做个隔断。别说是起居都在众目睽睽下,就是男女解决生理问题也仅仅是在舞台两边放上几个大木桶,用原本就有的幕布简单遮挡了事。可能考虑到学校复课要用到礼堂,再者学校“革委会”领导说是,一帮上了些年纪的人不分男女整天吃喝拉撒在一起实在有碍观瞻,让一群小毛孩子看管起来影响也不好,决定另外找个地方关押他们。可是开学了教室要上课,找来找去实在找不着,只能选了个过去存放教学器材的仓库。这个仓库连个窗户也没有,四五十米长的通道房只有中间有一个门,其实比礼堂也好不到哪里。于是就在这个门的地方用木板搞了个隔断,形成一个三通,一边关押“男牛鬼”一边关押“女蛇神”。铺位是用木板铺就的大通铺,就像过去老电影里常见的大车店的样子。几十个年龄最小的也有四十出头的男女就这样挤在这不大的空间里,没有隐私,更别谈什么尊严。解决生理问题大便可以让他们去厕所,因为怕有个闪失,学校“革委会”规定我们一定要跟着去,小便不分男女就只能在房间解决。因为房间没有窗户,小便桶只能放在靠门的地方,这样一来不论白天夜晚不雅之声此起彼伏不断回荡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尿臊气和混杂的其他气味因无法流通,房间里整天浊气熏人。

这些“牛鬼蛇神”一天的生活是这样的,早晨五点半起床,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早请示。之前用十分钟时间梳洗,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除了解决生理问题,还要将人尽可能的捯饬的看起来整洁清爽,哪怕一点点的不庄重都可能被视为对“红太阳”的不敬。一时间男号里热闹非凡,小便桶边围满了人;女号那边就显得焦躁不安,因为你就是再急那桶一次也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常常是上一个人还没有解决利索下一个人就急不可耐的挤了上去。

一阵忙乱之后我们便将他们集合起来领往学校门口的毛主席塑像前,进行早请示。首先由我们中的一个人领头率领大家三呼: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副主席身体永远健康!之后再朗诵一段“毛主席语录”,例如:“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或者朗诵一首诗词:“……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等等。接下去便是我们随同他们一起默念自己有什么地方做的不符合毛主席的谆谆教导。

一阵嘀嘀咕咕之后,下个环节就是跳忠字舞,这个时候也是我们这帮小子最开心的时候。一群四五十岁的老家伙在一伙小毛孩子的呵斥下手舞足蹈,真可谓是“群魔乱舞”,尽管面对着“伟大领袖”,尽管在当时那种严酷的政治气氛下,看到他们那番举止还是让我们常常是忍俊不禁,笑的是前仰后合。尽管这样,我们一边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还要不断呵斥“老牛”们注意姿势不能亵渎“伟大领袖”。

一番例行公事后便将他们再带回住处等家人给他们送饭。如果没有家人送饭的便吃过往家人给送的饼干或者炒面。

吃完饭后差不多学生们也来上课了,这时会根据需要安排一些人去劳动,例如去清扫厕所、清扫校园等。剩下的人便在我们的监督下开始学习,主要是学习毛泽东选集,再就是学习“两报一刊”的文章。一般以自学为主,有时也集中学习,让他们找一个人来通读某一篇文章。一天时间往往就这样打发过去。

到了晚上照例向“毛主席”晚汇报,各自汇报一天里的活动,有什么不符合“毛泽东思想”的行为,每个人都要在“毛主席”像前深挖灵魂深处的私字一闪念,直到所有“老牛”们和我们认为可以了方可过关,也就是直到最后一个人被通过大家才能去睡觉。

最初一段时间我们还能认真按照学校“革委会”交代的去做。可能是童心未泯,那一点“革命”的神圣感和对所谓的“阶级敌人”的刻骨仇恨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已抛之脑后,便开始了没玩没了的恶作剧(人性中的恶在无拘无束中慢慢萌发)。

有一位体育老师姓胡,“文革”前学校师生都管他叫“胡大个”。“胡大个”身高一米八几,身形看起来十分魁梧,尽管沦落为“牛鬼蛇神”但气势不倒,完全没有其他“牛类”那般自我矮化,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儿。他总是腰板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这让我们觉得十分不痛快,大家一致认为你一“牛鬼蛇神”,已被打翻在地有什么好神气的?哥几个一番商量决定好好修理他。我们的头儿外号“臭蛋”,他最调皮坏点子最多。一次乘人不注意的时候往“胡大个”的茶杯里小便,他喝水时我们躲在一边看。当他一口喝下去立马觉得不对味,拿着杯子里外看,正当他一脸疑惑时我们远远的哄堂大笑一哄而散。他立马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不生气,轻轻地摇了下头,默默地去把杯子洗了。

一次,“臭蛋”远远见他向房间过来,将茶杯倒了杯开水放在门上,想烫他个半死。“胡大个”来到门前也不见他有何犹豫猛地将门一推,放在门上的茶杯落下时被他一把接住,似乎有如神助,就像是玩杂技,我们看的是目瞪口呆。

每次跳“忠字舞”时“胡大个”动作都显得十分呆板僵硬像是走正步,给人的印象是“态度”很不端正,每每遭到我们的训斥。可是每次他想按我们的要求做时便会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极力掩饰的痛苦神情(也许他知道在跳“忠字舞”时哪怕有一丝丝的不恭都是天大的罪行),尽管我那时年纪小懵懂不懂事,可还是觉察到了。

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问他:每次跳“忠字舞”时你就不能显得虔诚点吗?被我们这帮毛头小子训过来训过去的脸往哪搁?他左右看看见没有人便撸起上衣让我看他的后腰,只见靠近脊椎的地方有一个茶杯口大小的疤痕,疤痕呈深褐色而且四周很不规则。我吃惊的望着他,他说我告诉你你可别说是“放毒”啊!这是当年抗战时在缅甸我们部队掩护英国鬼子撤退时被小日本鬼子的炮弹片伤的,幸亏当年的战友没把我丢下,把我带到了印度,还是美国军医让我捡回来一条命。我的眼神从他的伤疤移向他眼睛,问:原来你是国民党老兵?他点点头接着又显得十分无奈的摇摇头算作是回答。

虽然那个年代一提到国民党,国民党兵就会让人觉得十恶不赦,就会联想到“南征北战”、“红日”等电影中的国民党军的狼狈像。我已经记不得当时是怎么与他分开的,但我明白了他身上为什么总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军人气质,也知道他为什么在跳“忠字舞”时冒着被认为是对“伟大领袖”不恭的后果而无法改变自己了。后来我心里总有一点“不健康”的疑问,不是说国民党从来不抗日的吗?自从那天之后我对别人说他如何跳“忠字舞”不虔诚而有了一丝丝同情,可我又怎么敢去劝阻呢。直到这几年我才知道,当年在缅甸战场国民党军创造了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丰功伟绩。

一个“文革”前教物理的老师,记不清叫啥名字,据说是当时全市最好的物理老师。我们看管他时他说话严重结巴,但是据别人说他过去虽然有点结巴但并不严重,一旦到了课堂上结巴现象就不见了。此人还有个毛病“洁癖”,在营里依然如此,这可让他招老罪了。

在“集中营”里其他“老牛”都把最旧的衣裳拿来穿,一来他们要经常干脏活累活,二来“黑九类”穿的格格正正的是向谁示威啊?所以“老牛”们都保持低调。可他却不,无论什么时候即便是再老旧的衣服也要穿出“样儿”来。我当时虽然年纪小,但也觉得他并非有意要和谁对抗而是“生就”如此。

这不但让我们极为反感,就是“老牛”们也是很不待见。由于他的这个德行变成了我们的“折腾”他的很好理由,认定他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老爷作风”非纠正不可,每天例行的清扫学校五个男女厕所的活全由他一个人包了。然而令我们反感的是他每次打扫卫生后便没完没了的洗手洗脸没有半个钟头不算完。让人又气愤又无奈,只是这毕竟不能上纲上线。

但是他结巴的毛病却成了我们整治他的拿手手段,每当组织“老牛”学习时就让他来朗读,要知道在那个时期全国上下学习的材料除了“毛泽东选集”就是“最高指示”,再不就是“两报一刊”社论而且文章中还夹杂着大量“毛主席语录”。在那个年代哪怕将“主席语录”读错一个字都是杀头的罪,而我们偏偏让他这个结巴子朗读。这让他精神十分紧张,越紧张就越磕巴,一段文字让他读的前言不搭后语。学习会随即变成了对他的批斗会,斗完还继续让他读,其结果会是什么样可想而知。

终于有一天他崩溃了。那天他读“毛主席语录”不再磕巴,但大家怎么听着觉得不对头,原本应该是“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从他嘴里说出的却是“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拥护”。只见他两眼呆滞,停了片刻他慢慢站起来,旁若无人的向屋外走去,嘴里不停地重复说着刚才那两句,竟然一点也不磕巴了。我们几个看管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出去,只见他拿着平时打扫厕所的大扫把见人就舞,嘴里反反复复说着那两句意思反了的话。后经医院诊断确诊为“精神分裂症”。

现在有很多人认为“文革”时代没有腐败,没有不正之风。这里我说一个另类的贿赂故事。

人这类“动物”应该说是所有动物中最会趋利避害的物种,这也是本能使然,在任何时代都是如此,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也不列外。有个“老牛”是老校工,岁数大约快六十了,人精瘦一副尖嘴猴腮的样子,看上去低首下心但是眼珠骨碌乱转形象很是猥琐。此人这副德行让我们看了觉得这就是典型的坏人,跟电影“铁道卫士”中那个讲,“光贴标语造谣言,这还不够”的反派人物的形象如出一辙(没有贬损演员的意思)。

学校“革委会”给我们的规定是,对这些“牛鬼蛇神”一定要爱憎分明,对他们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同情之心,对他们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极大地犯罪,所以一定不能放松看管。有了这个观念,便没有了约束,况且在那样的政治氛围下谁又敢表现出对“阶级敌人”哪怕一丝丝同情呢?

在“营”里有个规矩,无论大事小情都必须报告,经过我们同意后方可去做,包括大小便。这个人可能是因为上了岁数的原因,有个尿频尿急的毛病,还伴有前列腺方面的问题。一天要小无数次便,而且往便桶旁一站就是好一会。正开会学习他突然报告要小便,大家的注意力便被他那滴滴拉拉的动静给吸引了过去;夜里他不解个十次小便算是烧了高香了。搅得全屋的人整夜睡不好。别说我们,就是“老牛”对他也是不厌其烦。

我们见他老这样就有意为难他叫他多憋一会(如今自己也上了年纪才知道我们当年是多么的缺乏人性)。这样一来他的裤子经常是湿漉漉的骚气熏人,大家都躲他远远的。

后来我们发现头儿,也就是“臭蛋”,他突然对这个“老牛”不再折腾,他一报告要小便立即应准。这让我们好奇怪:难道头儿丧失了应有的“阶级立场”,同情起“老牛”了?而且两人平时的眼神也怪怪的十分不正常,我们决定做一番侦查。

一天,只见“臭蛋”不知从什么电影里学来的,他从那“老牛”身边走过时吹了两声口哨,然后嘴一努示意“老牛”跟他出去。“臭蛋”以为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我们已看在眼里,他们来到门外也不走远(说起来到底是孩子)就谈起了交易。“臭蛋”说,你今天在我班上小便十三次,我可一次也没让他们难为你,你该给我多少钱?“老牛”说,每次五分十三次,

六毛五分。“臭蛋”他俩以为人不知鬼不觉,其实我们都听见了。见“臭蛋”这样做我们中也有人有样学样,威胁那人也付钱,否则将加倍折腾他。这事很快被学校“革委会”头儿知道了,认为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大会批小会斗。“臭蛋”也被认为被“阶级敌人”腐蚀拉拢一同被批斗,还差一点被学校开除。由于我没参与其中得以继续看管“老牛”。但最终还是没有逃脱厄运。

那个“老牛”由于这样“非常恶劣”的行为被单独关押。每天除了接替变疯的物理老师打扫学校厕所外,就是作为“典型”拉去教育系统各学校巡回批斗。虽然当时年纪小,但也看得出他的精神状态极其恶劣。按规定每月可以让“老牛”回家一次,拿些换洗衣裳、生活必须品,顺便将工资送回家。

那天照例是那人回家的日子,我和另一个同学跟着。临走时他将所有“重要”的东西一一装包带走。到家后他将手表钢笔老花镜等身上稍微值些钱的东西连同工资一起放在家里。做完这一切他还不想走,显得十分留恋,起初我们以为他长时间无法回家,恋家。后来才知道他是要诀别。见他老是不肯走,我们不得不将他硬起拽走。回学校的路上必须路过本市最热闹的地段,那个时候也就是那里汽车多些。当我们刚想穿过一条马路时一辆大卡车急速驶来,只见那“老牛”一个箭步冲向卡车,等我们反应过来时,他已脑袋崩裂躺在血泊中。

那人“自绝于人民”,用那时的流行说词,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阎王了”,我们两个因为看管有失职的错误被学校狠狠批判了很长时间,但他毕竟是“老牛”况且是“自绝”于人民,最后不了了之。

基督教教义认为,人是有原罪的,人的生命过程就是不断赎罪的过程;中国的《三字经》开篇便是“人之初,性本善”,但也并不否认人在一定的条件下会变得邪恶。

研究证实鳄鱼在繁殖后代时将卵产于腐殖物质中然后一切交给天气,如果卵所处环境温度高于三十五度孵化出的小鳄鱼便都是雄性,低于三十五度便都是雌的(我在这里举这个例子也可能并不十分恰当,也无意亵渎自然界的造化,只是想说明一个道理)。

可见人有时是非颠倒观念模糊,善恶之举有时可能只是一念之间,但是社会环境、文化理念、导向失当无疑起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其实无论是基督教教义还是中国传统认知对人本性的解释都没有错,因为人是极为复杂的物种善恶并存一体并不奇怪。在什么样的“土壤”生长什么样的苗子实属必然。据此我们一群懵懂孩子在“文革”中那段看管“校园集中营”的所作所为便不言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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