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子恺:爱是人间休止符(上)
发布日期:2013-11-19来源:artfanzi新浪博客作者:凡子录入:春雨
1949年的丰子恺先生,真是仪表堂堂。这样一个人的神貌,会令你想起什么呢。我想到的,都是有关父爱、信任、温暖、宽容、智慧那样的一些词句。而这,确实就是丰子恺一生的品格的写照。那么,他若过得好,我们就是在肯定一种人类的正面价值。他若过得不好,我们也就相当于在否认良知、德行、知识与文明。

1949年的丰子恺先生,真是仪表堂堂。这样一个人的神貌,会令你想起什么呢。我想到的,都是有关父爱、信任、温暖、宽容、智慧那样的一些词句。而这,确实就是丰子恺一生的品格的写照。

那么,他若过得好,我们就是在肯定一种人类的正面价值。他若过得不好,我们也就相当于在否认良知、德行、知识与文明。

丰子恺:爱是人间休止符(上)

凡子/文

《东方艺术•大家》2013年11月专栏文章

 

爱于艺术中的温柔力量,它的醇化作用,不知有没有人如我一样,那样深深地领受过它的营养,得过它的引领与教导。

我的少年时代,极其单纯地痴迷艺术,耳朵听到音乐起愉悦心,眼睛看到颜色生欢喜心,再读到好文字,感恩之情,在心中汪洋一片。

高考之前,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已经上百遍地听过了,雨果的《悲惨世界》数十遍地读过了,雷诺阿的花花朵朵,亦也稚气地无数遍地临摹过了。人生之初的美意已在这些被称为艺术的东西里,得以奇妙的领略。

因为认定艺术的本质是美与爱,便也朴素地认为创造艺术的人必定也是善的、美的,有着崇高的品性。好艺术之人,也将随之是好的、善的,如天使般无邪。

随着人的成熟,心智的成长,会渐渐明白世事没有这么简单绝对。艺术与爱之间,可能是息息相关的关系,也可能毫无关系。

众所周知,希特勒是热爱绘画的,但这并没有阻止他杀戮同类,清除异己。二战时的纳粹士兵,可一边听着瓦格纳的音乐,一边举起机枪朝人群扫射。人性之恶与艺术之美,并非黑是黑白是白,它们有时反而更为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故德行之人的艺术并不具有完全的普遍性;判定艺术作品的好坏,也并不以德行为首要标准。

正因意识到少年时代的天真期许不是真理,才愈加懂得仁爱的人的艺术,有多么难得。

中国的现代艺术史上,丰子恺便是在我的天真期许中,真的存在过的一位德才兼备、仁心满满的艺术家。

 

丰子恺(1898-1975)的名字,我想除了难闻书香的僻远之地的人,不知道他的人该是很少了,民国时期,这个名字尤其妇孺皆知。

人们知道他,是他的画好懂,字好认,文好读,音律悦耳,译著有水准。这所有的才华中,又以他的好懂的画,最得人心。

丰子恺的画,既非传统文人高不可攀的山水与人物,也不是古典或现代的西洋油画,就是用墨笔与淡彩,简单地勾勒出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百般形千般样,打哈欠,伸懒腰,全可拿来当素材;吃饭了,喝水了,亦是津津乐道的小话题。

生活里的平常事描绘了,身边之人的故事讲述了,深刻的人生道理,却藏在这些画面中,读书人能看出其中之深意,不读书的人也没有认识上的困难,人人见之喜之并共鸣之。

当时的翻译家与诗人郑振铎先生,为丰子恺的这些画,起了一个贴切的新名字:漫画。

在此,漫之意,专指漫步的那个漫。

中国的漫画是由丰子恺起始成为一个画种,并由此开始得以发展。不过,在他之后专绘漫画的人最多被称为漫画家,而丰子恺,为什么会被人们尊崇为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呢。

丰子恺是浙江桐乡石门镇人。江南自古多才子,这或许是那里的山水确实养人之故。

山水养人,还不仅仅是养出人的才能,还养出人的样子。不知是否有人曾放下世俗给予这位艺术家的尊崇,端看过他的仪态与面容?这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高鼻亮眸,面貌雍容,好似熟知他的朱光潜形容的那样,“无世故气,亦无矜持气”。

从少年到老年,丰子恺的端庄平和几乎没有改变过,即使是在生命后期的惶惶岁月里,他的面目仍然洁静非常,眼睛里透射着睿智与爱意,令人难以长久与之对视。

一个人的不凡气象,是凭了什么这样凝结出来呢?他怎么能同时做到那么柔和,又那么刚毅坚定?艺术与爱于他的生命中,是怎样作了他始终不屈服的内在支撑?

 

丰子恺来到这个世界时,一个很好的、父母健在的家庭正在祈盼着他的到来。因为他的上面已有了六个姐姐,父亲对这个男婴的出世可说是望眼欲穿。他要再不降临,父亲的头发将要愁得发白了。

以中国世俗的家族观,女儿是替别人家养的孩子,最终要出嫁,而男丁才是家中真正的血脉与支柱。当这个漂亮男婴终于出世时,遂了心愿的父母才总算舒了一口长气,了却了一桩大心事。

他们管这个新生的婴儿叫丰仁,对他倾注了无比的情感与疼爱。

父亲丰鐄既是父亲,也是丰仁入读私塾、教其最初识字的先生,母亲则是一位“眼睛里有严肃光辉,嘴角有慈爱笑容”的女性。夫妻对丰仁的成长,竭尽心力。

丰家本经营有染坊,又有良田,一家生计只要勤于操持,小康生活尽管无忧。可惜丰子恺九岁时父亲便早逝了,母亲自此担当了一家之主的角色,一人兼顾家事、店事、田事与所有应酬事,又是为父为母的双重角色,有一群孩子要照管,人累与心累是不难想像的。只是这个好母亲,全方位坚守着自己的人生职责,没有过一丝懒惰与懈怠。

而被寄予希望的丰仁,天生典雅,擅文辞,迷绘画,是个秀美早慧的少年,对母亲的训诲未必照单接受,却从来报以温柔的态度,这给了母亲极大的安慰与由衷的笑靥。

再好的母亲,有志的少儿郎也不能永远围绕膝下,要去单飞自己的翅膀。十六岁,丰仁离家去了山水如画的杭州,入读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并正式更名为丰子恺。此年是1914年,是中华民国成立的第三个年头。

 

要说命运没有奇遇,真是令人不信的。

丰子恺在家里是个宁馨儿,母亲姐姐宠爱不提,连邻里乡亲对他也格外待见,似如习惯。因这少年不单写得一手好文章,善描丹青,礼教人品亦很周正。

这天赋的少年去杭州求学立身,照人的主观愿望,也会暗想老天不该辜负他,就该有更加高明的先生在等着扶助他的才华,塑造他的人格,引他走上真正的艺术大道。

主观意志难免是奢望,谁知在冥冥中,造化真的成全着丰子恺,真的有两位百年难遇的大先生,早已在学校静等候他与其他学子的到来。这两位先生,一位是图画与音乐老师李叔同,一位是国文老师夏丏尊。

丰子恺的师承以及与这两大名师直抵灵魂的交往,早已是美术史上的佳话,似乎再说也是多余。但这份情义却如一曲天籁的音乐,聆听多少遍也不会有倦意,因故事里蓄了太多营养可作提取,深藏了太多道理需要一再领会。

丰子恺见到李叔同时,李叔同是在三十四岁的盛年。这位在音乐、绘画、诗词与其它诸多领域均有精深造诣的才俊,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而厉”。那张长着一双细长丹凤眼、聪颖而沉静的脸,表明了他拥有着的非凡智力。这让丰子恺在心里暗暗吃惊,也颇畏惧。

而夏丏尊则完全不同了,这位同样在诗文绘画、理学佛典上博学多才的人,圆头圆脸的,弥陀佛似的,一看便顿引人起亲近心。夏丏尊小李叔同六岁,自己虽也是青年,对学生竟如母亲般呵护,虚怀若谷,这让少年丰子恺信心大增,心中充满着在母亲身边时的那种踏实感。

事实上,当丰子恺真正了解两位先生以后,方知他们有同样的才情,同样的胸怀。只因性情各异,才表现得一如严父,一如慈母。

要说丰子恺的生命后期始终保持着他一贯的刚柔相济,心念之间全是慈悲,这与两位一刚一柔的先生给他的教育,自然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有两位先生端端正正坐在课桌前等着教导学生,丰子恺迅速地投入到如饥似渴的学习中。他习画,遵循李先生“每一笔都要认真”的教诲,苦练实物写生;习音乐,听先生说旁人“琴弹错了,下次再还”而赶紧去继续埋头练琴;写文章,则遵命于夏先生的要求,“不说空话,老实写”。

在两位先生的严格教导下,丰子恺用了极其认真的态度去学习着其实是很浪漫主义的艺术。弹指间,他的进步快到令老师惊讶的程度。在对丰子恺作过一番谨慎的观察后,有天李叔同和气又严肃地对这个学生说,他教了许多年的书,从未见过像丰子恺进步这么神速的,实在是有天赋的青年呢。

先生说得郑重其事,丰子恺听得心脏怦怦乱跳,感到既兴奋又幸福。先生那么敏慧,又那么负责,他颔首的事情,难道不是为丰子恺指明一种人生的方向么。所以自谈话那天起,丰子恺便决定了要以绘画为生,且一生从未为此决定后悔过。

当然,丰子恺的音乐与文学才能,甚至语言能力,并不输于他的绘画天赋。他的一生事实上是在音乐创作、写作、书法篆刻及翻译上,同时下功夫去做的。

就在丰子恺毕业的前一年,也就是1918年,与李叔同这种父子般的师生情谊,注定要以一种痛切又必需释然的方式结束。这年夏天,李叔同在杭州虎跑寺出家,成为弘一法师。一直享受着恩师哺育的丰子恺对此有点发懵,但他似乎又明白,先生断然告别红尘,一定有他不能在此停留的充分理由,他当理解他的离世心才是。

他们之间的牵挂,将以另一种更相知的方式保持下去。

而夏先生呢,仍然对丰子恺与其他同学行使着他那种“妈妈的教育”,免了丰子恺在李叔同变成弘一法师后,心上掠过的那一丝茫然的恐惧。


丰子恺的漫画《东风浩荡春风好》(立轴纸本  61×34cm)

赏丰子恺的画,心中的愉悦永远难以言表,因为童年的记忆会一遍遍从大脑里跑出来,与他的画面一起欢唱。放风筝啦,折纸船啦,做小木车啦,捉迷藏啦,小时哪样事情没做过、哪样乐趣没有痴迷过呢。文学可以记载这些似乎并不重要的童年游戏,但画面中这样无所顾忌地描绘过它们的,也只有丰子恺的画了。

丰子恺的《空将荷叶盖头归》(立轴 设色纸本68×34cm)

丰子恺是我见过的最慈爱的一位父亲吧?他是正正直直做人,忠忠诚诚为夫,欢欢乐乐为父, 正正规规过日子的那种楷模男人,他从平凡小事尤其是孩子身上获得的太多人生快乐,均点滴凝结在自己的笔尖,并示之与我们同享。


丰子恺《襁褓婴儿》(镜片 设色纸本 60.5×29.5cm 1948年)

这样一个弥漫着初生婴儿乳香、全家迎接新弟弟来到人世的画面,在今天的中国已是无法想像的了。温情溢满了画面,一种深深的感动也溢在每一个读者的心间。

家庭的天伦之乐于人类是发端自然的,家里多有几个亲人围炉取暖,其渴望也是最合乎人性本能的。丰子恺的抒情,于我们今天这些被执行独生政策的人,望着真是令人艳羡。

很想说一句题外话,过去中国的无节制生育,至今天的过于节制,无非都是子民在为政府的无能买单。这个政策的遗害之处,未来还将比现在更为严重,更具破坏性。


丰子恺的《献岁图》(立轴 纸本 32×35cm 1949年 款识:严冬冰雪皆经过,次第春风到我庐)。

丰子恺大多的作品,都在描述这类日常生活的日常镜头。孩子蹒跚学步,从妈妈的怀抱扑向爸爸的怀抱,咯咯的清脆笑声,似乎响在耳畔。

过去,人们爱小家护小家的想法,往往被某种更大的人生理想或安排,挤向无关紧要的角落。到今天,醒悟了的人会知,没有小,绝无大。没有私,绝无公。没有悉心陪伴孩子玩过,没有爱够孩子,一个人是无资格说他对社会有更大贡献的。

今天重看丰子恺的绘画,可以反省出太多我们失落的人性与情感。


丰子恺《竹里新添卖酒家》(立轴 53×31cm)

真是令人忍俊不禁的画面,一家新开的酒坊的主人,正劝了路过的人去买杯酒来尝尝,大家都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

其实,丰子恺的画,不仅让人一次次回想起童年,还令人反复地重温着生活里曾经拥有过的一些重要的人生体验,不管它是吃饭,还是睡觉,或是路上碰见了某个熟人。只要精深这些微小的事件或感受,都可将它化作诗性的语言,或是化作绘画,化作音乐,化成哲学。

添加评论

登录以发表评论